香港電影中女同志再現類型 (by 游靜)
Chris Straayer (1996:201)曾把七十年代而降(歐美)電影及錄像中所呈現的女同志形象分為五大類或階段:一、男性主導的異性戀色情片中女生的同性性行為; 二、七十年代的女性主義女同志意象, 如Barbara Hammer的電影、Chantal Akerman的《我,妳,你,她》(Je,tu,il,elle);三、劇情長片中女同志情慾,如Personal Best、
Lianna、《沙漠之心》(Desert Hearts) 等;四、女同志製作班底為女同志市場而製作的女同志色情錄像,從八十年代冒起,在九十年代依然蓬勃;五、現在的獨立錄像及電影,經常糅合各種敘事策略。跟過去的女同志性形象不一樣,這些作品傾向把女同志的性非浪漫化。
香港電影中女同志形象的再現跟歐美的情況有相同也有不同。首先,香港電影發展中沒有企圖肯定女同志性身份,或把女同志性行為浪漫化的女性主義女同志電影, 也沒有女同志做給女同志看的色情錄像。香港電影中女同志的再現也可分為五種類型: 一、前章所述的「攣變直」電影潮流中從女同志變為異性戀的角色, 如《神探磨轆》(1994)中的 Ron 及雪生、《亞飛與亞基》(1992)中的亞真、《人間色相》(1996)中的雪生等。這類型電影中也間或有沒變直的女同志角色,如《人間色相》中的 Billie,但她是變直了的女生的情人,所以片中擔當的角色是輸家—— 輸給有陽具的男人。前面所述《人在紐約》中的Stella也是這類型。
第二及第三類是兩種類型電影:古裝片及黑幫片。二、古裝片包括在歐美同志影展最受歡迎的古裝武打副類型, 如可能有香港電影史上最早的女同志床上戲, 在下一章將進一步討論的《愛奴》(1972)、《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1993)、《白髮魔女傳》(1993)、《玉蒲團二之玉女心經》(1996)等, 也包括不設在現代發生的其他古裝片,如背景為三十年代蘇州的《遊園驚夢》(楊凡,2001)、四十年代順德的《自梳》(1997)等。在九十年代初興起大量古裝武俠片, 由於這種類型不需按寫實主義的牌理出招, 不需要照顧香港社會的實況, 電影中人物的性別及性格塑造經常比較多元及夾雜。但正如傅柯(1980) 所言,所謂「同性戀者」這身份是現代文明的產物。這些古裝片中呈現的同性情慾, 是有情慾及行為而沒有身份, 「同性戀」是一個形容詞而不是名詞。而且, 當香港大部份女同志情慾的再現都是來自古裝片, 到頭來是否強化了女同志作為不可能在現代發生的一種情慾、不能於現在社會中呈現(unpresentable) 的禁忌呢?《遊園驚夢》與《自梳》這些電影的社會意義, 相當像《沙漠之心》那類電影, 一方面它把女性友誼浪漫化及女性間的親密理想化,構築出一個虛擬的、沒有男人的世界,讓女觀眾充份投射其私己的渴望,但另方面觀眾在享受宣洩這悲情的同時,又清楚意識到這種感情之不能現存(unpresentability),宣洩過後又可重新回到現實世界中去面對丈夫或男朋友。
三、黑幫類型片女同志再現的表表者自然是《洪興十三妹》(1998)。洪興十三妹是一個 TB,一個女同志的名詞,有明顯的性向身份。但這個 TB 心狠手辣、虐待男女, 強化了社會主流意識一貫認為女同志必定是兇神惡煞、充滿病態的偏見。其實, 犯罪及病態一直是香港電影女同志形象的再現中揮之不去的元素, 從《愛奴》一直至九十年代的獨立電影及錄像, 只要有女同志的出現便有「犯罪」及「心理病」這些暗示。譬如似乎是由三部獨立短片合起來的《戀愛起義》中<非走不可>(2001)一節,作為 TB 的 Joe 為了表達對暗戀的女生的愛慕,把她綁架並禁錮在閣樓貨倉內。如此這般的角色塑造,使女同志形象在電影中難於成為被認同,而只可以是被驚懼、被鄙視或被可憐的腳色。
四、香港電影中也充斥著Straayer提出的,由直男人主導又有女同志性愛的色情片,這可能是女同志影象在全世界最跨文化的類型。這些電影通常有頗為大膽的女同志性愛場面,但必須由一男性的介入為最終目的。女生間的溫馨纏綿,滿足了男性觀眾偷窺的目光,及(暫時)不需要有表演其陽性的壓力。但女生間的肉欲只可是前奏, 最終必須由一名有「寶貝」的男生來「填滿」她們的渴望。異性戀色情片中的女同志性愛既滿足男性的偷窺狂(scopophilia),也協助他們認同自身性器為最崇高、有唯一能製造女性歡愉的無上權威。當然這類型跟其他類型一樣,也可被女同志觀眾挪用來作為顛覆異性戀霸權、製造自身歡愉的工具 (Dorenkamp 1990:40-49) 。
五、第五類的女同志呈現於也是九十年代港產片頗為流行的「易服」類型中,這跟第一類的「攣變直」類型有點重疊,也與 Straayer(1996:201) 提出的「暫時易服」類(Temporary Transvestite)相似, 這些在本書的第二、三、四章中均有闡述。有的電影同時屬於「攣變直」類型又屬於「暫時易服」,如《金枝玉葉2》。方姐穿著男裝燕尾服闖入阿穎的房間, 勾引阿穎與她上床。男裝穿在女性身上, 在此為再現女同志情欲的意符。但電影透過剪接立即接到漁佬跟阿O 的異性戀性愛, 把女性之間性行為摒棄於電影的想象之外。獨立電影《鍾意無罪》(2003)寫女生雯雯在發現了與她青梅竹馬長大的女同學可能是一名男生時, 感覺自己可能愛上了他/ 她。後來她再發現, 原來她愛上的,其實是同學的孖生哥哥。這電影看似宣揚各種的情慾都是可行的——「鍾意無罪」, 實際上卻鞏固了「只有異性戀的感情才是解決一切疑難的答案」這神話。跟 Straayer 的分法不一樣,我不企圖把香港的獨立電影及錄像與主流的商業電影劃分開來, 如前章已論及, 在香港的情況, 獨立電影並沒集體地、自覺地製造更另類、多元的情欲意識。
香港電影中有大量「女生男裝」的易服角色, 有的是應劇情所需的一種臨時策略, 解決生存的問題或呈現女主角好玩、任性的特質( 如《遊戲人間》),更有大量的「易服」呈現是來自粵劇中自少訓練女生來演、約定俗成的「生」角。這些「易服」的影像呈現的大都不是女同志角色, 但由於「女生男裝」在現今的香港社會主流意識裡標誌著女同志情色, 所以這些易服的再現亦傾向為女同志觀眾提供各種觀賞的樂
趣及認同的可能。如任白的電影, 雖然都是重演著傳統的異性戀民間傳說,但任白二人頗為公開的戀情及其終生伴侶關係,加上任劍輝在電影中女生男裝的造型,使女同志觀眾輕易把任白在鏡頭前的拉拉扯扯、死生契闊讀成為女同志情欲的展演。
香港電影中不少女同志的再現皆同時屬於這五種類型中之多於一種,如《愛奴》中春姨這經典女同志角色,是一方面隸屬古裝武俠片類型的人物,但又同時被呈現成充滿病態及罪惡之首,擄掠及虐待年輕女子,迫她們替她賣春。這五種類型的女同志再現以外,也有少數個別的例子,企圖呈現較不一樣的形象。我認為《虎度門》是在香港電影史上於再現女同志身份這方面的一個里程碑。片中借冷劍芯( 蕭芳芳飾)這人物追溯香港粵劇歷史中的女同志身份認同及感情投射的傳統,又同時透過她女兒雯雯與小 TB Jo 的女同志關係,把兩代間可以互相參詳的香港女同志歷史勾勒出來。雖然電影以冷劍芯作為一名異性戀女性為主軸,但她這角色的塑造及圍繞這角色發生的劇情又充滿男女同志情感投射的可能。劍芯在台上的英姿,不但惹來幾許女觀眾的痴纏,也使不少男 fans 神魂顛倒。劍芯本來以為可以用她的男 fans 來驗明她自己是「直」的「正身」,但 Jo 立即答辨:「你怎知喜歡你的男觀眾不是 gay?」,使劍芯立即要改變作風,換上厚厚的化粧,(假)扮起一個(超級)女人(Super Femme)來。這種異中有同地把異性戀酷兒化的策略,使異性戀與同性戀不再處於二元對立的位置,也企圖使異性戀的主流觀眾明白,他/她那所謂異性戀的體制是如何需要被不斷重覆、(過份)誇張的展演來維繫的。
節錄自《性/別光影:香港電影中的性與性別文化研究》(香港電影評論學會,香港,2005年 11月)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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